引言
正当防卫案件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并非“对方是否先动手”，而是行为人是否真正基于防卫目的实施反击。张某峰故意杀人案的核心意义，在于通过“防卫挑拨”的认定，提示刑事辩护不能停留在冲突发生顺序，而应回到防卫意图、行为准备和反击强度的综合审查。
一、案情简述
被告人张某峰与被害人布某因遛狗等琐事产生积怨。2023年9月3日，张某峰携带折叠刀在小区内与布某相遇，并以言语挑衅引发争执。布某持木板击打张某峰后，张某峰持刀刺击布某颈部致其死亡。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张某峰无期徒刑，二审驳回其正当防卫上诉理由，维持原判。
二、核心争议焦点
本案争议集中在三个问题：第一，布某持木板击打张某峰，是否当然形成正当防卫的起因条件；第二，张某峰事先检索正当防卫资料、携带折叠刀并主动言语挑衅，能否否定其防卫意图；第三，在防卫主张不能成立时，持刀刺击颈部并致人死亡，应如何评价其主观罪过和量刑空间。
三、法理与实务辨析
（一）正当防卫必须同时具备防卫意图
刑法第二十条确立正当防卫制度，其规范基础在于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故意以语言、行为挑动对方侵害自己再予以反击的防卫挑拨，不应认定为防卫行为。因此，正当防卫审查不能仅以“谁先实施物理攻击”为唯一标准，还必须审查行为人的主观目的是否在于保护合法权益。
（二）防卫挑拨的判断应依赖综合事实
在本案中，法院并未孤立地以张某峰携带刀具或检索正当防卫资料作为定案依据，而是结合双方既有积怨、案发前相关检索收藏、随身携带折叠刀、主动言语挑衅、迅速刺击要害部位等事实，综合认定其缺乏正当防卫意图。对辩护而言，这类案件的难点在于，单一事实可能存在多种解释，但多个事实相互印证后，可能形成对防卫意图极为不利的评价结构。
（三）防卫主张失败后，罪名评价会回到故意内容
正当防卫抗辩不能成立，并不当然等于故意杀人罪成立，仍应继续审查行为对象、工具性质、打击部位、行为次数、损害后果、事后处置等事实。本案中，张某峰持折叠刀刺击被害人颈部，造成颈外动脉断裂并死亡，法院据此认定其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意图明显。辩护工作在此阶段应避免简单坚持“防卫”标签，而应转向主观罪过、民间矛盾诱因、自首、救助报警等量刑事实的细化表达。
四、辩护策略与路径
第一，围绕防卫意图建立事实解释体系。如果案件存在正当防卫辩护空间，应重点审查双方纠纷形成过程、冲突升级原因、行为人是否有主动退避可能、是否事先准备工具、工具携带是否具有日常合理性、反击是否发生在现实侵害持续过程中。防卫意图不是口头主张，而要通过客观事实予以支撑。
第二，审慎处理电子检索记录的证明意义。本案中，张某峰案发前多次检索、收藏正当防卫相关内容，成为法院判断其预设冲突、借防卫之名实施侵害的重要事实之一。类似案件中，辩护人应审查电子数据提取程序、检索时间、检索内容、检索频率、上下文语境以及是否存在其他合理解释，防止电子痕迹被过度推论为犯罪预谋。
第三，区分罪与非罪辩护和量刑辩护的转换节点。当防卫挑拨证据结构较强时，继续绝对化主张正当防卫，可能削弱辩护意见的可信度。此时应及时评估替代路径，例如是否存在民间矛盾激化、被害人先行动手、自首、现场救助报警、如实供述等从宽因素，并围绕行为突发性、主观恶性评价和刑罚必要性展开量刑辩护。
五、实务启示与思考
防卫挑拨案件提醒辩护人，正当防卫辩护不能只截取案发瞬间，而应回溯冲突形成、工具准备、语言行为刺激、反击方式和事后表现。特别是在邻里纠纷、民间积怨、长期矛盾背景下，辩护人需要建立完整时间线，区分正常防范、情绪冲突、预设对抗和蓄意侵害之间的边界。
在证据审查上，应重点核对监控视频、目击证言、报警记录、急救记录、电子数据、刀具来源、伤情鉴定和被告人供述之间的印证关系。对于“主动挑衅”“事先准备”“借防卫之名”等评价性事实，辩护意见应尽量回到具体证据，而不是停留在抽象法理争辩。
在庭审表达上，正当防卫辩护应保持克制。凡是素材不能支撑防卫意图的案件，不宜把所有对方过错都直接转化为无罪理由；凡是防卫挑拨风险明显的案件，更应提前向当事人和家属说明抗辩边界，避免不切实际的诉讼预期。
结语
张某峰故意杀人案的裁判逻辑表明，正当防卫保护的是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而不是预设冲突后的报复性反击。刑事辩护在处理此类案件时，既要充分审查被害人先行侵害等事实，也要正视防卫意图不足、工具准备和反击强度带来的风险。只有把事实链、证据链和法律评价放在同一框架中审查，防卫类案件的辩护才可能更稳健、更有说服力。